书痕

2025年01月06日 16:38  点击:[]

书,著也。《说文》中有进一步的解释:“著于竹帛谓之书。”

我要说的书,是语文书,于我而言,它不仅是职业的依托,更是灵魂的栖息地。每每翻开,就能听见时间在其间低语,每一行字句都是过往智者的呢喃,引领我走进一个又一个光怪陆离又深邃迷人的世界。

一日黄昏,我坐在窗边,手中握着那本磨得发亮的语文书,正沉浸于一篇古典诗词的韵味中。窗外,一只不知名的鸟儿蹲在老槐树上,它的啼鸣穿透薄暮,与我手中的书页声交织在一起,构成一曲莫名的和谐。我在批阅学生作业时,听见它在歌唱;我在备课,笔尖轻触纸张沙沙作响时,亦听见它在歌唱。我泡上一壶淡茶,茶香与墨香交融,我捧着茶杯,神思飘远之时,那鸟儿的歌声依旧不绝于耳,清脆悦耳,时而高亢,时而低回,如同书中的韵律,起伏跌宕,引人入胜。我不禁自问:这是何种鸟儿,能有如此动人心魄地吟唱?身旁的老父亲抬头望向窗外,略一思索,道:“或许是只云雀吧。”

云雀叫个不停,春天,就在这叫声中悄无声息地来了,万物复苏,绿意盎然,而窗外的那棵老槐树却似乎总是慢半拍,依旧沉睡在自己的梦里,枝头光秃,不见春的痕迹。但这鸟儿全然不顾季节的迟缓,它自顾自地站在枝头,将每一天都唱得生机勃勃,充满了希望。偶尔,有路过的鸟儿,比如麻雀或是斑鸠,它们或短暂停留,叽叽喳喳一阵后,便匆匆飞向更加喧嚣的地方。唯有它,像是背负着某种神圣的使命,坚守在这片绿意未至的空间,用它那不知疲倦的歌喉,试图唤醒沉睡的槐树,也唤醒了我心中那份对文学的执着与热爱。

这槐树,不是一棵,而是一群,因此,我称之为那些槐树。它们历经风雨,枝干粗壮,直指云霄,据说,这些树是由第一任德高望重的老校长亲手栽下的。他曾带领一群孩子,一棵棵地将树苗植入土中,年复一年,春去春回,树与人一同成长。我来这个学校任教时,老校长已作古多年了,但这些树却如同他精神的延续,屹立不倒,它们既见证了时光的流转,也承载了一代又一代人对教育的热爱与坚持。

每当我漫步于这些槐树之下,总会不由自主地想起那位未曾谋面的老校长,我在心中勾勒他的形象:定是面容清癯,眼神矍铄,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眼镜,温文尔雅,满腹经纶。一阵风儿吹过,我听到了不远处的喃喃读书声。

鸟儿们从这棵树跃向那棵树,轻盈而自由。信步走向槐林深处,只见不远处,一位老妪坐在一张旧木椅上,手中拿着一本泛黄的语文书,眼神虽已浑浊,却仍努力辨认着每一个字。她偶尔抬头,对着树梢轻声呢喃,仿佛在与鸟儿对话。鸟儿不理会她,继续它的欢歌。老妪也不恼,只是微微一笑,继续低头,一字一句地读着,那份专注与宁静,让人动容。

某日,从一位同事的嘴中得知,这位老妪其实并不识字,她手中的书常常是倒拿的。我不禁愕然,再遇见她时,我仔细打量,却难以从她平静的面容中读出丝毫的哀愁。她衣着朴素而整洁,头发虽已花白,却梳得一丝不苟,别着一枚精致的发夹,显得格外雅致。她抬头对我微笑,那笑容温暖而纯净,然后继续低头,沉浸在她的“阅读”中。她的身边,盛开着不知名的花。

我蹲下身子,仔细观赏她的花。只见它们开得正盛,黄的、白的、紫的,争奇斗艳。而在一株小雏菊的旁边,我意外地发现了几株小草,细小又不起眼,但是它们绽放着淡蓝色的小花,静静地生长,不为任何人所知,却自得其乐。突然我想起了一句话:“你知或不知,它都在那里,静静绽放。”是的,它们活在自己的世界里,享受着属于自己的美好。亦如那只鸟儿,亦如那位老妪,亦如这尘世中,无数默默无闻却坚韧不拔的生命。

我的语文书,不也是如此么?

喜欢的人视若春野新芽,不喜者只当枯枝负雪。那些年随手折下的书痕,原是光阴在纸页间抽出的丝——苔痕漫过陶罐,茶渍洇透竹帘,总有些笨拙心事被岁月熬煮得温润透亮。当油墨香与青草气在暮色里相逢,褶皱深处便亮起千百盏灯火,照见每个灵魂与文字初遇时,那枚被春雨泡发的、正在发芽的月亮。

(本文来源:中国作家网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