春日的晨光像蘸了蜂蜜的毛笔,轻轻在山脊上涂抹。薄雾还未完全散去,炊烟从青瓦白墙间袅袅升起,与云霭缠绵成淡青色的纱帐。清晨我踩着湿润的青苔拾级而上,檐角的铜铃摇碎一缕炊烟,惊起竹篱边蜷成绒球的狸花猫。它抖落的露珠正巧跌进石臼,溅醒了沉睡的紫云英。
转过百年香樟的刹那,春色如潮水般漫过眼帘。溪畔桃林将粉红色的云霞泼了满山谷,枝条在晨风里舒展成飞天的舞女。有位姑娘站在老桃树下,竹竿轻挑处,花瓣便纷纷扬扬落进她腰间的竹篓里。最妙是树根处斜逸的枝条,花影倒映在溪水中,被游鱼啄碎成点点朱砂,随波流向开着荇菜的浅湾。
梨花更是另一种惊心动魄。翻过青石垒就的矮墙,忽有雪浪撞入怀中——那些素白的花盏里盛着整夜的月光,连采蜜的蜂儿都张开了翅膀。放蜂人戴着纱帽穿梭林间,蜂箱木盖上积着花瓣,像撒了层糖霜的酥饼。当第一缕阳光刺破晨雾,整座梨园突然泛起珍珠贝母般的虹彩,惊得牧羊人忘了挥鞭,任由头羊啃食石缝里新冒的青草。
房后的苹果花总是带着少女的矜持。日头攀上东山顶时,花苞才慵懒地舒展身子。淡粉的瓣儿原是攥紧的拳头,被暖风一逗,便咯咯笑着松开五指,露出鹅黄绢帕似的花蕊。穿靛蓝布衫的老妇人挎着柳条篮来采花,布满茧子的手抚过花枝时,动作轻得像在给新嫁娘梳头。她将带着露水的花瓣铺在竹匾里,说要酿三春醉——这是只有清明雨前才能制的甜酒。
正午油菜田沸腾着金色的喧哗。站在山前的残垣上望去,那浩荡的花海正与流云赛跑,被田埂切割成无数块晃动的琉璃。写生的少年不慎打翻调色盘,钴蓝与钛白顺着斜坡滚落,竟在花浪里犁出一条蜿蜒的银河。穿橘色工装的养蜂人骑着三轮车穿梭其间,车斗里摞着的蜜罐反射阳光,像流动的小金库。
春耕的鼓点是从犁铧刺破水田那刻敲响的。老黄牛踩着云影前行,铁犁翻起的黑泥里裹着去岁的稻壳,散发着发酵般的醇香。戴斗笠的汉子甩响牛鞭,惊起田里觅食的斑鸠。更远处的梯田上,旋耕机正吞吐着赭红色的泥土,金属齿轮咬碎板结的土块,将蒲公英的绒毛搅成漫天飞雪。
散学的孩童举着沙燕风筝冲过苹果花坡。那糊着桃花纸的燕子总在花枝间扑腾,长长的尾巴扫落花瓣,惹得牧羊犬追着粉色雨点汪汪直叫。溪边浣衣的妇人们挽着裤腿立在青石上,棒槌起落间,皂角的清香混着梨花瓣顺流而下,惊散了正在产卵的桃花鱼。
最灵动的春色总在无人处悄然绽放。茶花凋尽的灌木丛里,灰兔竖着耳朵偷饮忍冬藤上的露珠;废弃的水车木槽中,绿头鸭正教雏鸟梳理金褐相间的绒毛。老柿子树洞里的松鼠忙着搬运野蔷薇的落瓣——它误把这些粉白当成过冬的棉絮。而村口石桥下的乌龟最是风雅,背着青苔慢悠悠爬过映着梨花的浅滩,竟像在云朵上踱步。
暮色浸染山谷时,放蜂人开始收拾沾满花粉的帐篷。帆布在夕阳里泛着蜜色光泽,让人想起封存经年的琥珀。归巢的蜂群翅膀上沾着金粉,嗡鸣声里带着沉甸甸的甜意。我循着来时的青石板折返,发现晨间采桃花的姑娘正在老树下酿酒。她将花瓣与糯米层层叠叠码进陶瓮,又摘下发间红绳系住瓮口,动作虔诚得像在封印整个春天。
炊烟次第亮起灯火,晚风裹着艾草香掠过晒场。归栏的老牛踩着满地月光,牛铃摇碎苹果花的影子。穿靛蓝衫的老妇人站在檐下筛酒曲,竹筛转动的沙沙声里,混着夜莺啄食山樱桃的轻响。
更深露重时,整座山村沉入花香的襁褓。唯有溪畔的苹果花仍在悄然舒展,花瓣摩擦的簌簌声惊醒了守夜的萤火虫。它们提着翡翠灯笼巡游花间,照见蜷在磨盘下的狸花猫正梦见鱼群般的落英——而新一轮花信风,已悄悄爬上含苞的杜鹃枝头。
春日的阳光洒在脸上,暖洋洋的,让人忍不住想伸个懒腰。路边的柳树抽出了嫩芽,桃花也开得正艳,空气中弥漫着泥土的芬芳。这样的季节,总让人想起小时候,妈妈在院子里晾晒被子的场景,阳光的味道钻进被子里,晚上盖着睡觉,梦里都是暖的。
站在这个春天的路口,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,不禁想问:我们是否也该像大自然一样,在寒冬之后,重新出发?毕竟,春天不是等来的,而是用行动迎来的。
(本文来源:中国作家网)